那一年,我正恋爱。

      山坡上有一排平房,男友住我隔壁。往来必经的路口,有农民的几条恶狗,白天,铁链拴着,朝路人张牙舞爪,龇牙咧嘴,嗷嗷示威,一开始,我还会吓得寒毛倒竖。久之,大概彼此已经有点熟悉,相安无事。偶尔路过时,心血来潮,我还会朝和我对视的某条狗做鬼脸。但是,一到夜晚,有些狗会获得自由。黑暗中,我不认识它,它不认识我,常常被突然窜出的咆哮着的黑影吓得魂飞魄散。因此,一到夜晚,我们往往足不出户。

      在我的怂恿之下,男友报了一个电脑学习班。在河那边的市中心,骑车大概要40分钟,每晚从八点学到十点,回来时大概十点四十分上下。于是,一到这个时候,我就开始等待他的归来,竖起耳朵,先是听到几声狗吠,然后是自行车“环佩叮当”,由远而近,熟悉的脚步声响起,我欣喜地开门迎接……

      某一晚,狗吠声响了一阵又一阵,偶尔也有自行车从门前经过,但都不是他。十点五十、十一点、十一点二十……依然不见踪影。我的心在焦急的等待里一点一点揪紧,我坐立不安,用心捕捉每一声狗叫,平日里憎恶的狗吠声,此刻也如美妙的乐章,给我一次次的希望,却又让我一次次地失望。

      那时我们都没有电话,除了等待,就是等待。但是这样的等待太难熬,仿佛热锅里的一条鱼,煎了这面煎那面,反反复复,让人崩溃:他去了哪里?他遇到了意外吗?我终于不再犹豫,下定决心要去找他。外面下着蒙蒙细雨,我换上平底鞋,撑了一把大黑伞,准备出门,看着黑暗的夜空,想了想,返身到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,用布条包裹了刀片,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。

      十二点,我义无反顾地跨出家门,走入夜色中。我想我首先可能会遇到狗,在路边拾起半块断砖,紧紧攥在手中,狗吠声果然响起,我浑身绷得紧紧的,一路走得飞快。还好,天可怜见或者狗可怜见,没有哪条狗和我过不去,等到狗吠声平息,我已经走在寂静无人的通往公路的小道上。小道两旁是山,山上有一座一座的坟头,不远处偶尔也有一户亮着灯的人家,看着昏黄的灯,我内心的恐惧减轻了很多,我急急地往前走,不回头,不敢。

      等我走到公路上时,我才知道我攥着砖头的手心全是汗,我扔了砖头,开始大踏步地往市中心走去。我将黑伞低低地罩着自己,尽量不让人窥见我是个年轻的姑娘。细雨中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,除了我,没有行人,偶尔有大大小小的汽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,路旁的田野里,农户家里的灯大多已经熄灭。

      我快快地走,我不知道男友的电脑学习班具体设在在哪里,如果不能遇到他,我将走到哪儿去?我不知道,也没想那么多。我盯着前方的路面,内心忐忑无比,我害怕看到已经揣想过无数遍的场景。

      我一直走,一直走,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了,我想,我至少要求证一点:没有车祸。

      突然,我站住了,我看到远远的地方,有一个路人,渐行渐近,好像推着自行车,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,我目不转睛地盯着,忽然,一抹光亮闪耀了一下,——眼镜,是眼镜反射路灯的光,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太阳,那么明亮,那么温暖,我飞奔上去,大叫他的名字,我听到我的声音都变了,我听到了他的回答,黑夜刹那间远去……

      很久以后,我们偶尔还会回忆起往事,关于那个自行车坏掉的夜晚,关于我“胆大包天”的行为,我一直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一句赞美,那时,后来,我得到的都是他的斥骂,不过,即使他骂我,我也会微笑着,不做声,因为从不曾后悔。